沈宛霄

# 满月

我叫满月。

我爹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祖上三代贫农,成婚后妻数载未育,好不容易十月怀胎,却生下个丫头片子。我爹哀叹着给我办了满月,当时家里无钱,草草邀几位亲朋来坐坐,各人说几句恭维话便完。

满月宴上,我爹冥思苦想,结果一抬头看见自家残破的屋顶上一轮又白又大的月亮,突然有了灵感,我故得名。我爹自诩一语双关,既有俗趣也有雅趣,我想当时那群啃着我家大饼的破落亲朋定是漂亮话说了不少,以至于我爹到现在提起这事还红光满面扬扬得意,深以为这是他毕生最大杰作之一。

当然,他还做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以至于在不惑之年半路暴发,成为夏城最大的巨富。当他在多年前带着妻儿老母住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草庐里时,可能想到以后?

可惜我娘福薄,我六岁时就大去了,不然我定将这事与她说道说道,并坚定不移地告诉她:好人是有好报的。但,仅限于好人行善的对象也是个大好人,而且是个极有钱或权的大好人,然后他才能得到好报。这样的几率很小,想想,有钱有权势的人怎样能沦落到落魄潦倒的境界又正好被你搭救?路边救人?那大多是乞丐,靠不住的。所以,这样一件事落到了我爹头上,实乃百年一遇的狗屎运,不枉祖母还未大去时常带着我们一家去拜佛,把一周的吃用钱均奉送给村头小寺里那些破败的神佛像和嘴上油光光的和尚。但是有件事令我很困惑——为什么好报却报到了我爹的身上呢?

事情要从我八岁那年的初夏说起。

彼时祖母刚走不久,娘已走了两年。我爹没有续弦,不是他不想,而是家里实在潦倒,连只母老鼠都不愿在我家的破房子里打洞。祖母走了,我爹好容易才四处借了些钱,草草埋了她。那段日子几乎总是吃不饱的,爹也是粗声恶气的。

我明白,爹是想有个儿子。女儿是赔钱货,嫁了人就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是宝贝,肩负承继香火的重任。我爹年近四十,眼看着后半生发家无望,生子无望,如何不着急愤恨?我虽也着急上火,可自己又无法变成个男孩。既怎样也无法解忧,那便不忧,这一向是我的人生准则。说得好听是乐观豁达,说得不好听就是缺心眼。

托它的福,我的前半生活得没心没肺不拘小节,萝卜与人参吃起来一般味道,睡在天蚕丝的被单上还偶尔想念以前硬邦邦的木板床。

转圜回正题罢。我初满八岁的那年夏天,很是湿热。天空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宁静晴朗得要命,下一秒就乌云密布。我爹作为一个比朝九晚五还兢兢业业的农民,觉得很烦恼。我们这个家毕竟只有两口人,吃用倒是不愁了,可我爹总是贪心不足,我知道,他想经商。

虽说经商容易赔本,但如果稳定下来也是能赚些钱的。爹常常眼红村东的卢家,卢家三个儿子皆为商贾,大儿子已是夏城里一家小有名气饭铺的老板了。眼看着他们的家底从祖上比爹家还败落到现在的日渐殷实富足,怎能叫人不心动?我爹身体偏瘦,没有别人强壮,每天死命的累也经不住的啊。为了防止成为孤儿遭人鱼肉,当时八岁的我大力支持了爹的想法,给予他精神上的疏解和开导,并在以后十几年的日子里不断提醒我爹要学会知恩图报。而那劝服他从商以至于成就日后辉煌的慧眼识珠的大恩人——当然是不才在下区区我啦。

一个下着阴雨的傍晚,爹照例去田里守着,我待在屋里玩泥巴。不时有雨点透过破屋顶砸在我头上,很快发丝便被天雨润湿了,我怒极,很想骂娘,却又不知骂谁的娘。

就是那个时候,爹回来了,当时天色尚未黑尽。我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瞪大了眼睛。爹背着一个眼睛紧闭的少年,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我盯住了那个少年背后濡湿白衣的一片血污。疑问什么的都顾不上了,我急忙拿了一件爹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又冒着雨飞奔到村另一边唯一的药铺拿止血的草药。

回来的时候,屋内烛光微弱,照亮或站或坐各人的面容。站着的是我爹,皱着眉。女人坐在我平时睡的草席上,轻轻抽泣着说些什么。少年已经醒了,抱膝坐在木板床上,很守礼地不参与成人的谈话,一双眼睛淡淡朝我看来。

我捧着那堆草药,愣在原地。还未识过字的我,却忽地福至心灵地想起天人之姿一类的词。

女人的话断续地传入耳朵。

渐渐我听懂了,原来是她与那少年是母子,遭仇家追杀沦落此地,少年为了护持母亲不慎受伤,想要在我家借宿几晚。

我爹此人虽诸多陋习,总算脑子灵光,人也不坏,一面见那母子俩衣衫华丽,一面虽怕惹祸上身但到底尚存善心,便一口应下。

若干年后,我每每想起此事,就坚定了自己要做好人的决心。

我家唯一的床榻本想让给负伤的少年,他抵死不从,于是给了女人。我和爹打地铺,一人在房屋一边,少年裹着厚厚的外衣在中间躺下,黑暗里一双眼眸亮如辰星。

我在黑暗里咬紧下唇偷偷看着他,看着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落在他凝定面容上,听着他匀净的呼吸声,觉得十分美好。

当时我八岁,生活毫无指望,注定会与别的农家女一般平淡的长大,嫁个老实窝囊的庄稼汉,相夫教子,一辈子就过去了。

后来,我的天地掉了个个儿。

少年与女人住了十日后不辞而别,留下一封信,清隽字迹。当时我与爹爹都不识字,但我舍不得丢,便偷偷藏起来,每日睡觉时揣在怀中,用心口的温度将它焐热。

再过了个把月,竟有大老爷到了这穷陋房子,待我们父女恭敬有加,并捎来许多银子,道是贵人相赠,以谢雪中送炭之恩。

于是我爹从商,拿着一笔巨大的本钱,官场上有意无意的帮衬,再加上他自己的脑袋也转得快,短短四年时间,便成夏城最大的富商,家财万贯。

我十二岁时,千金小姐,锦衣华服。偶尔会想起少年,那日我从泥中抬起头来,看到他,眼眸紧闭,白衣像一大片招展的云,骤然扑入我眼中。想起曾经夜晚辗转反侧之时,不经意对上他明亮眼睛,目光却疏淡,冰冷得好像能封住人的心。

从一开始便是云泥之别。我乐观地想,泥也是有差别的嘛,我应该还算坨好泥,至于攀不攀得上云,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十六岁那年,我的命运再次改变。命运这种东西真讨厌,我信它时它给我迎头痛击,我不信它时它却尽给我反着来,开始我追逐它,后来它追逐我。

其实写隔壁班真人cp还是挺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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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冬记得初次对劳逸产生印象的那天,也记得那天风清气正,天气好得不能再好。

阳光透过万千肉眼可见或不可见的屏障洒在他们脸上身上,像一场粲金色的雪崩。在那样的光芒中,周冬可以清晰看见劳逸颊上细细的茸毛。阳光太烈,她浅浅皱起眉,少女的眉间并无什么纹路,平整得恍若一本书从未被翻开过的扉页。然而就在那毫不矫揉的一皱中,无比模糊又深刻的少女感瞬间涨满了周冬的眼睛。

在劳逸看过来之前,周冬悄无声息地移开视线。

他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劳逸,回班,交作业。”

劳逸双手搭在栏杆上,她入迷地看着远方,模样让周冬觉得她能看到一楼之隔的那些正在摇艳的凤凰花树———好像如果他叫走了她,那些倾在她脸上的阳光就不会亮,花不再香,清晨不再明媚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走近了栏杆,学她把手往栏杆上一搭,没骨头似的靠在上面。假如栏杆是豆腐渣工程,那他现如今想必已壮了烈。不同的是,她身躯娇小,踮起脚才能贴在栏杆上,姿势极不舒服,也不知道怎样忍受的。周冬手长腿长,趴在栏杆上更能看清楚她的脸。

“劳逸。”他再次轻轻喊了她一声。

咫尺之距,周冬捕捉到劳逸脸上的神情,像从一场大梦里突然惊醒,半是迷茫半是恹然,但他却霎时感觉两分钟前骤然禁锢了他心神的少女气息,就那样没有定数地卷土重来。

大家都是新生,做了几周同学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之前周冬也从未觉得劳逸特别到哪去。

但,捕捉美好真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个世界最奇妙的地方是,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意,却有无缘无故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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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闻总是来得莫名其妙,比如课上一个奇怪知识点的名字,哪个人的无心之言,或者两个挨在一起的学号。

而周冬和劳逸近乎有些荒唐的开始,是因为……名字。

劳冬,劳动,五一劳动节,劳动最光荣,马克思说的劳动创造世界都出来了。

周冬初时听见,一哂,没去理会。直到他们把cp名喊得几乎掀翻教室,喊得劳逸来他这交个作业都会满脸通红,喊得五楼人尽皆知后,有人问他感想,他掀了书,说:好烦。

第二天,劳逸过来交作业,清秀的眉眼垂着,莫名就让周冬想起曾看过的某个旅游宣传片,山长水远的清秀地方,一片凌然的苍绿上朦胧不清的烟雨。

她小小声地说:“对不起……”

周冬微微抬起眼,一语不发。

他并没有什么与女孩子讲话的经验,只是单纯等她下文,看着她不停绞手眼神乱飞,磕磕巴巴了一阵没说出什么要紧话,也就是沉默。

最后,劳逸轻轻把练习本放在他的桌上,轻轻抚平了上面的褶皱,轻轻抿住了唇,然后转过身,一步步走了。

周冬低头想看书,那些清楚分明的墨字却蹦不进他的眼,他心烦意乱,索性不看。脑海里有什么在叫嚣,全是她的名字。

周冬不知道自己对劳逸的感觉,正如同劳逸不知道,她转身的时候,周冬的手指微微蜷起。一个抓握的姿势。

连他自己都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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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茶店里,本班同学围了一桌,笑着吵着。劳逸点了杯便宜的珍珠奶茶,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听他们聊天,感到周五的阳光奶油般黏腻又甜软,就那样缓缓铺开,也美好得令人心折。

忘记是谁提议的玩游戏,输的要对指定的人说三声“我喜欢你”。大家热情高涨,劳逸也不愿煞风景,况且……那么多人呢,谁针对她?

然后,她略悲壮地认知到,自己翻车了。

在一片“劳动”“劳动”起哄声中,就连店员姐姐也毫不掩饰幸灾乐祸地频频瞟过来,劳逸一口气险些被珍珠噎死,深切体会到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的含义。

阳光也不美好了,同学也面目可憎了,她如坐针毡又如鲠在喉,感觉天地之大简直没有地方可去了,尤其对面还坐着个周冬,神情冷淡,黑眸明润,定定看着她。

劳逸绝望了。

她咬住下唇又松开,反复深呼吸三次,以蚊哼般的声音和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说完她如释重负,自觉神情动作完美,一边随大流哈哈哈地笑一边偷眼觑周冬,然后不安地发现他的眉似乎皱得更深了些。

他早就烦我了吧……劳逸想,刚刚有点起色的心情又黯淡下去,垂眼一口一口吸着奶茶。

“我也喜欢你。”起哄沉寂半晌后,周冬说。

一句话声音平淡听着却如惊雷,瞬间隔断人世所有的喧嚣和静寂,劳逸瞪大眼睛,觉得这声音耳熟极了,可,大白天的怎么都会做梦啊……

奶茶店里属于他们的这块角落真空一秒,劳逸回过神来时,锣鼓喧天的起哄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一片哗然里,周冬眨眨眼,表情正直无辜地说:“不是游戏规则说被表白的要回应吗?”

众人失望,原来是听错规则了。唏嘘声中,劳逸悄悄抬起头,撞进周冬含着笑意的眼神,用力地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几乎是立刻的,劳逸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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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逸最近走路都恨不得用飞的。

尽管她和周冬在奶茶店那天之后并没有确定什么关系,只是暗戳戳地心照不宣着,上课偶尔眼神交流,下课她回身问个什么问题,然后捂着嘴笑很久。

她以为这样就是她的永恒。

“周冬,你父母跟我聊了一下下学期你们要移民的事,你啊,在国外好好学,也别忘了咱们的同学。”

有一天上课前班主任这么说,带着笑,眉目慈和。

劳逸来不及咀嚼这些字句,便混沌了头脑。

接下来整节课她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周冬第一次上课传纸条,给她。

她打开字条,看见齐整的字迹。

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

落款,周冬。

不用再去寻求任何解释,他是真的要远走异国了,从此阔海高天,任君抉择。

她在离他遥远的地方,天昏地暗。

劳逸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伤心的情绪,她只是木木的,一整天好像都被抽去精气神,忘记身处何方。

每一天都是他离去的倒计时,每一天都是,那天之后他们聊天时总是刻意避开这个话题,掩耳盗铃,不过是不想让彼此更加难过。

但该来的总是要来,就算你极力抗拒大哭大闹,捂起耳朵闭起眼睛想忽视它,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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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冬离开的时候,告诉她:“我一定会回国。”

劳逸笑得灿烂,只是一直笑着,拼命点头。

可是前路未卜,承诺也多舛。只争朝夕是大家都能的,一百年太久,谁都不敢保证。

但无论如何,她相信他们都会走向更好,怀揣一腔孤勇经年记忆和那个恒定不失的念想。

一定会的。

#无题

拙笔 沈宛霄.


  我感到疲倦,万事皆空的疲倦。谁家的秋月谁家的春风,谁家堂前莺燕争妍云卷花谢,于我都是空朦清雾一片,伸手抓不住去管又觉懒。

  我已经忘了是打娘胎来我就性格如此,还是长大成人以后慢慢磨平了棱角。有些事是我命定的劫数,如今我只能这样解释,不是因信命,而是不信自己。





  我是景遗,大晋公主,封号承香。

  我母后是父皇的结发妻,早早去了,留下一双儿女。

  便是我和景琅。

  我自小叫他阿琅哥哥,大一些便是太子哥哥,更大一些后,他看着我沉吟,声音低沉有力,已不是我所熟悉的清朗少年模样。“阿遗,你还是称我一声陛下比较妥当。”

  我笑应了,斟茶奉给他,轻声细语。“陛下,陛下,今年贡上的茶叶真是不错。”“是啊,不错。”他挑了眉,心不在焉道。我觉得我表现得也很妥当,斟茶时腕上三个镯子一声都没有响。

  那时已是我嫁给聂临彻的第二年,声名狼藉,皇族之耻。景琅没有与我断绝关系已是大幸,他怎会再像之前一样宠爱这个皇妹。

  聂临彻,聂临彻。我说他是我的劫数实乃存了私心,我又何尝不是他的劫数。

  宁安侯聂家,乃是外戚出身,太后的母族。

  太后常传召聂临彻与聂家小姐进宫陪伴。可我对聂小姐的羡慕不是因为太后的缘故,而是因为聂临彻。

  我曾见她无故吵闹,聂临彻对她微笑,牵着她的袖子软语哄她。明明是她无理,却有恃无恐。也许是她被爱着宠着护着的模样,让我嫉妒到发狂。

  十四岁的我喜欢上聂临彻,不是因为世人赞誉,也不是因为他相貌堂堂家世煊赫,而只是,单纯地喜欢上了一个,会对自己妹妹笑若春风的少年。

  这理由很傻,所以我从不说。连聂临彻也不知道。



  年少的喜欢最藏不住。

  景琅直到登基之前的日子,都是在我一天天念叨聂临彻中度过。有一次他不耐烦地斜着眼,还朝我笑。

  “阿遗,你定能顺心如意。”

  我茫然若失。

  景琅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道赐婚的圣旨。景遗同聂临彻。

  我踉跄一路跑到他宫中,全不顾公主仪态。

  “哥哥,你答应我,撤回那道圣旨,他不喜欢我的……”

  我跪着求他,眼泪一串一串麻木地湿了衣襟,却不知自己为何要哭。

  景琅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他站起来时衣角浅金色龙纹隐约有光,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惊惧。

  他柔和地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景遗,你长于宫闱。”



  成亲当夜,我没有等到聂临彻。

  我把进来的丫头们都远远打发了,只留着那对做工精美的龙凤喜烛。

  睁眼一夜,看着那根烛燃尽。

  早晨听到推门声,我闭上眼装睡。听见平稳有力的脚步声,我睁开眼睛,看见聂临彻毫无温度的脸。

  我微笑得心平气和。聂临彻看我半晌,却伸手掀翻了烛台。他看着我的目光冰冷厌恶。

  他说:“景遗,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

  射进屋里的阳光突然变得好刺目。我伸手,挡住眼睛,深呼吸,笑得缓慢认真。

  “聂临彻,我也好恨你,真的。”我一字一句地说,看着他的眼睛,满目桃花海,不知身在凡尘。

  他也笑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玄衣紫袖,容颜冰凉。

  “这样就好。”

  他转身离开。

  聂临彻,其实我没有骗你。

  我恨你为什么让我舍不去放不下,乞怜得如此薄凉,欢喜得如此卑微。




  初初嫁人后的日子倒也平和,聂府上下,惧我如虎。

  我乐得清净。

  聂府东北角有一个院子,我散步到那里时,守门的两个侍女神情惊慌。我随意问了几句话,她们讳莫如深。

  院子里的紫薇花开得正好,却渐呈颓败之势。我向来喜欢摆弄个花花草草,便对丫鬟绿水和青竹眨眨眼,悄声说,“我想进去。”

  青竹会武,轻易放倒了那些侍女。我堂而皇之地进了小院子,吩咐她给我取些净水来。

  房子的门没落锁,我犹豫一瞬,没有进去,因为自小被教导私自窥探别人的地方是小人所为。我虽女子,却也不愿与小人为伍。

  可等了很久,我没有等到青竹,却等到了聂临彻。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未置一词。他粗暴地扯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眼睛喷火。

  “谁准许你进来的!”

  他个子高,看着我时便居高临下。

  “景遗,你不配。”

  聂临彻扯着我把我拽出院子,我回头,看到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的花草,被踩得四处零落。

  “你这样,园子主人回来了,才会真的不高兴吧。”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道。

  聂临彻冷笑一声,那声音竟有些悲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她不会回来了,拜你所赐。”

  拜…我…所…赐吗?我茫然地看着他。

  聂临彻松开了我,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我后知后觉地喊:“喂,青竹那丫头呢?”

  他脚步不停,“死了。”

  “嘁,你敢杀她。”我抿着嘴笑。

  很晚时青竹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正好解了我燃眉之急。我一向只习惯让青竹和绿水近身服侍,绿水却哭了一晚上,絮叨着驸马怎能这样她定要回宫禀皇上云云。

  我恶狠狠地威胁她,“再闹我把你发卖出去,有多远卖多远。”这妮子居然还抱着我的腿蹭眼泪鼻涕,“公主公主,左右我也不想活了,你这便卖了我吧!”闹得我好生心烦。

  青竹是个谨慎性子,回来后便请命要去查那院子的主人。我沉吟良久,还是点头。

  查一个人并不难。

  而那结果,让我觉得好像意想不到,又在意料之中。




  院子的主人名吴良苑,这名字我着实熟悉得很。

  五年前谁不知吴家二姑娘早慧,于书画一道尤其天赋异禀,某画坛宗师见了她作的一幅梅花图后惊为天人。这在当今式微的才女界算得上近些年的头一份,连深宫避世的皇后继母都召见了她,赐她小字“玉骨”。

  玉骨寒梅,凌风傲雪,一时传为佳话。

  吴良苑的亲姐吴良芙倒是名声远扬,嫁给楚王之后为夫君广纳美女,几要酒池肉林。然后在父皇放松众臣摇头时,一扯大旗,同楚王反了,言辞间还暗指父皇名不正言不顺,引得人心飘摇,朝政不稳。

  我始终记得那些日子多少次深宫惊醒,看到墙壁上清晰的黑影,赤足触到冰冷的地板,满心空惶。

  我的父皇不甚爱我。但没有他,景遗不是景遗。

  景遗身无长处,若她失去了公主之位,她便什么也不是。

  这点,我一直记得。

  还好父皇始终警惕着楚王的狼子野心,楚王出师不利很快身死,吴良芙接掌军队。她再如何城府深沉也只是个没有领兵经验的闺阁女子,很快就被迫自缢。

  事后父皇龙颜大怒,清算时吴家当然是一等一的从逆,满门抄斩。

  皇后继母倒是喜那吴夫人的温柔和顺,向父皇求情,被父皇一杯茶泼了出去。

  自此,无人再敢拂父皇逆鳞。数年锦绣荣盛的王谢门第,一朝化为乱葬岗旁红如血色的彼岸花。

  无声萎落。

  我很快想起来,聂家与吴家确是通家之好,当年若不是皇祖母一力保全,只怕聂家也早已遭到池鱼之殃。

  想起那位性子清冷高傲的吴二小姐,我垂了垂眸,掩去眼底神色,道:“那吴良苑现在何处?”

  青竹把头低得更深,我眯眼,看到她乌黑发上纹饰精美的簪花,被雕琢成展翅欲飞的形状。

  不知谁拂动檐下风铃响声明脆,回荡在空旷庭院中,房内灯火幽微,苏合香气缭绕。夜深露重,远处有雾,近处有黑暗,我借着明晰不定的灯火,堪堪看到青竹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惊惶神情。

  “公主无须担忧,那位吴小姐已经死了。”

  我皱了皱眉,“你动的手?”

  青竹连忙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凝重着神情道:“您嫁到聂家的前几日,她投湖自尽。”

  我道:“与我有关系?”

  青竹顿了顿,似乎在措辞。半晌她叹气道:“奴婢打听到,吴小姐与聂公子青梅竹马,据说两家曾有口头婚约。吴家满门抄斩时忠心侍女以身替了吴小姐,她便投奔到聂家。可,当赐婚的旨意下来后,聂老夫人便做主把吴小姐送到了聂家名下的田庄上,吴小姐在那里投水而死。”

  我默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不舒服的情绪,问道:“你去过庄子了?”

  青竹点头,她的脸在光影里苍白得惊人。“奴婢隐瞒身份去过了,正巧看见了…吴小姐的尸身。她的全身肌肤都已被水泡烂泡胀,形容可怖极了。”她顿了顿,不忍道:“她的尸身被水里鱼虾啃咬得血肉模糊,几无完好之处。”

  我端着的茶盏落到了地上,四分五裂。

  脑海里浮现出数年前宫内蜿蜒回廊尽头一个清丽的轮廓,我一阵不舒服,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方才平息。

  青竹惴惴不安地看着我,道:“奴婢万死,不该在公主面前说这些,还请公主责罚。”

  我轻叹一声,“你没错。是我有。”

  “您没有错,吴良苑三年前就应是必死之人!”

  我缓声道:“吴良芙谋逆当斩,也许吴罪臣也有参与,但罪不及吴家老弱妇孺。”

  说完我立即意识到这话无论是作为女儿说还是公主说都是大逆不道,青竹聪颖,怎会意识不到,跪着的身躯又埋深一点,机灵地岔开话题。

  我疲倦地点点头,令她退下。




  弹指间,我嫁与聂临彻已经足月,相安无事。

  偶尔遇到聂临彻时,我笑容温婉地关怀几句,在府里众人面前装成琴瑟和鸣的模样。他显然也不想撕破脸,投桃报李地问候一下我,好像之前那个不假辞色的聂临彻只是我的南柯一梦。我受宠若惊,甚至没志气地觉得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夫妻从未同房,虽然我没意见,聂临彻更不愿意,可聂家老夫人却坐不住了,某日把他叫去密谈,言辞间老夫人激动起来,砸碎一整套上好的青瓷茶具。

  老夫人精神很好,中气十足,言辞里隐约流露出责备聂临彻怠慢我的意思———或者只是故意给我放出风来,表达聂家对这门姻亲的重视。我的唯一嫡亲哥哥,是当朝皇帝。也许我有万般不是,但只是投胎这一点可取之处,便足矣胜过世间千万女子。

  然后聂临彻便搬来我房中,还是分床睡。他的睡相很好看,浓黑的睫毛随着呼吸轻微颤动,浓黑的发丝被月光染白。

  我看着他,觉得恍惚。

  我一直在想,我的良人绝不是他这个模样。

  他会宠爱我一生一世,待我如珠如宝,温柔得能让人心花开出来。

  可我喜欢的人就躺在那里,我还是觉得他世间最好,哪怕他面对我时满眼苍白冰冷,如瞧着什么入不得眼的蛆虫。附骨而生。

  我凄凉地笑。

  景遗年幼时便懂得收敛锋芒,长大以后替兄长出谋划策,与深宫之中那许多想要他们兄妹死无葬身之地的莺燕周旋,手渐染血。

  这辈子唯一一次任性,却不能得偿所愿。

  想不顾一切,想烈火烹油,到头来只能笑叹一声罢罢罢。

  若那人当真心如铁石。

  要么败,要么死。

  不撞南墙不回头。



  



  月华似练,景遗坐在院中抚琴。

  她贵为公主,这些琴棋书画的风雅之事自然落不下。泠泠琴音流淌而出,大珠小珠跌落玉盘,她收了势,满意微笑。

  有人软底天青靴,浅银色袍角划破冷冷天风,踏月华而来。

  他立定花园,望着她,逆了光的神情晦暗不明,语声淡淡,听不出在意与否:“近日大有精进。”

  景遗站起,腰背笔直,细长眼眸微笑一掠,轻快道:“多亏你替我寻来那本琴谱,要不是得你指点,也许现在我仍寻不到关窍。”她眼神明亮,“谢了。”

  聂临彻微微欠身,避开了她的礼。“分所当为。”他道。

  景遗苦笑,挥手命侍女收好琴,上前一步。

  她身形略略矮聂临彻些,仰视的目光却一派明亮坚定,丝毫不见卑微。

  随即她笑开。

  这个公主虽是嫡长,却不甚得皇帝宠爱,闺阁时深居简出,无才名也无贤名。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那些美艳宫妃生下的公主一个比一个年轻娇艳,花儿似的,聚在一起饮宴时,真真是满堂国色。

  景遗容貌只能算作端正清秀,淡隽的远山眉,明亮的细长眼,鼻小唇小,肤色微白身形纤细,太过标准的脸容,埋进人群里都找不见。

  正如她性格,不过分开朗也不过分温柔,偶尔持正偶尔狡黠,一人千面,无人有准数。

  这样的景遗,却越来越让他…着迷。

  “手谈一局如何?”她在问。

  可聂临彻却在走神。

  他突然清醒,似被冷水当头淋下,一瞬间记忆分花拂柳,让他看到多年前小院里白惨惨的凝定月光,和满身孝服神情坚刚的女子。

  倏忽白衣少女换了血肉模糊残尸,看到那般惨状的瞬间他感觉心似乎都被撕裂死去,五内俱焚,原来是如此真真切切的感觉。

  洁癖不顾,形象不顾,非议不顾,他只扑上去,抱住了那具冰冷浮肿的躯体。

  他恨自己,恨祖母,恨天地,更恨极了景遗。

  阿苑,阿苑……以后的无数个梦境他都如此呢喃,然后在满怀欣喜中悠悠转醒,看到暗沉无光的夜色。

  近乎无解的绝望中,他的脑海里,妙曼女子与淋漓血肉成了魇,折磨得他日夜不安。

 黑白棋子纵横捭阖,少女勾起唇角,含笑落下一子,哎呀一声,“差点中了你的计。”随即把棋盘一推,干脆认输。

  聂临彻的眼眸中也落了些笑,有弥漫烟云,有此夜星光。

  “我又要答应你一个要求了。”少女坐在她亲手打磨的石凳上,双腿一晃一晃,郁闷之极。

  聂临彻抬眼,“阿苑,嫁我可好?”

  少女有一瞬间的僵硬。

  空气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后吴良苑笑意更浓,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我愿意,只要我们能光明正大地相爱,不再畏惧世间风霜苦楚,万里冰寒江山。”

  他那时候,怎么回答她的?

  他说:“好。”

  好……

  可她如今零落成泥,魂散四方。他却娇妻在侧,且心已动摇。

  景遗看着聂临彻身形略不稳地远去,垂头道:“青竹,把棋子收了吧。”

  “他什么时候才能看我一眼?”她突然出声,闷闷的。

  青竹很好地隐藏住眼里的难过,笑道:“驸马只是一时想不开,公主这样好,这世上哪有有眼无珠的男子瞧不上公主?”

  景遗微微笑起来,阖着眼,像在做梦。迷迷糊糊里,她想,这么睡死过去也好,但愿那场大梦里有云月,有诗书,有母后身边会讲故事的老仆妇,嗯,千万千万别有聂临彻。

  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景遗华服盛装,坐在镜前看着侍女边大力赞扬边挽起她满头黑发。

  她突然怔忪,因看到一缕白发,悠悠额前。

  身后侍女小心解释道:“华发有损公主颜容,婢子剪下了。”

  景遗苦笑道:“这种事还不用朝我回禀。”

  侍女柔顺应声,很快弄好发髻,满头珠饰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公主,咱们去哪儿?”

  身旁有人问。

  景遗已无心关注他们,直截了当道:“皇宫,我要陛见。”

  

  “气色不好。”

  景琅皱眉评价道,年轻帝王的眉心已有了思虑的深痕。

  景遗面上笑容僵了一瞬,半晌没事似地解释:“昨夜没睡好。”

  景琅深深看着她,目光审视,“有什么事吗?”

  景遗抬眸,“无事就不能登陛下的三宝殿了吗?”

  景琅无所谓地笑了一下,盯着景遗,一字一顿:“我还以为,你终于要让我帮你杀聂临彻了。”

  景遗讶然。“我跟他很好。”然而解释也觉无力。

  景琅哼笑:“你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大内侍卫,阿遗,朕对你着实好得很。”

  景遗惊怒,“你监视我!”

  “是护你周全。”他没什么感情地纠正道。

  

  当夜长公主与皇帝密谈许久,最终竟是皇帝自寝殿内拂袖而去。那一夜众说纷纭,但大多不离承香公主为自己夫婿求官的劲爆话题。也有人认为公主此举惹怒陛下,圣眷未必会有前之昌隆了,实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隔日陛下果然为聂临彻授职,有人道此举看似遂了公主心愿,其实是在膈应公主。古往今来驸马不授官职,只能依靠公主富贵一生,如今公主的日子……怕不会很好过了。妇人之见浅薄,被男人一说就心软,但英明的圣上怎会看不出来?如果他还真为承香着想,又如何会答应?

  综上所述,景遗,已成弃子。


  

  此时处在风暴中心的景遗,正悠然立在园子里嗅一朵香花。

  青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些话,眼底悲哀深重,她却平静中裹挟欢快,眼眸一闪,森森凉凉。

  她微颔首,带着畅意看一眼洁净天空。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还有最后一场戏,要演。


  


  “公主把我叫到这里要做什么。”

  聂临彻一袭白袍,整个人就像一棵临风的玉树,美好如当年,她初初爱上他的时候。

  她看的有些痴了,直到他挑起眉神情有些不耐,才回神,轻声道。“你能抱一下我吗。”

  聂临彻的目光游离,似乎在看她,又似乎穿透她看向一片虚无的远方。

  半晌,他道:“抱歉,公主,我做不到。”

  身后一袭黑影,悄无声息地扑过来。

  眼前最后一幕是她飞溅的血染红白衣,被缓缓撕裂的血肉肌肤,还有,如愿以偿地扑在聂临彻的怀里,听见他呼喊自己的名字。

  她嚅动嘴唇,想说什么。

  十四岁的景遗曾无数次想过聂临彻认识自己时的开场白。她想给他留下印象,让他觉得这是个好姑娘,值得去爱的…姑娘。

  她还有很多话,揣在怀里很久,却终没能说出来。

  我知此情绝难善终,亦知明月照沟渠。

  可我能与一个人争,能与许多人争,却永远争不过一个念想,一个影子,一个留存在他和她灵魂里的,咯眼的沙砾,一个再完美不过的亡魂。

  你会在余生某一天想起我吗,不是公主,不是你的名义妻子,不是因为这惨烈的死亡,只是因为景遗。

  可我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其实,我们都曾得偿所愿,却又不得而终。


完.